杨柳情结（三）

郑建华

修     河

每逢冬季，都是农闲时节，兴修水利的工程也随之打响。根据大队的安排，生产队总有7、8个人要上河道修河。我们生产队“知青”去修河，要数邵龙祥（原梅陇中学72届3班的同学）最早了，他大概是在74年的冬季随老乡去修河的，“凯旋”归来时，他所描述的情景令我们如痴如醉，开河还有那么多的趣事，心里痒痒地，“明年咱也去修河”。

其实，修河并不是那么有趣，就每天的劳作而言，至少相当地累。抱着好奇心，75年宣城县政府提出了整治南境山区华阳河 “一年会战、二年大干、三年扫尾“的目标，6万民工齐上阵。根据公社下达的名额，生产队安排，我们3位“知青”去修河，我是其中之一。修河道并不轻松，俗话说，“看人挑担不吃力”，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。当初的环境是：水阳江以西津河为主源，源出旌德、绩溪两县交界的柏罗源（海拔1009米）南麓和绩溪县山云岭（海拔1348米）的西麓，至西陈村（泾县），左纳华阳河来水，经水阳镇折西北流，至雁翅镇，主道又分两支，其中一支为主道，北流，至西陡门沿运粮河下泄，至花津折西流，称姑溪河，另一支西北向流，于李北入黄池，向西经乌溪镇、黄池镇，至清溪镇通青弋江，下游是安徽的古城——鸠兹（芜湖），素有“长江巨埠，皖之中坚”的美誉。而支流华阳河却是一盘“散沙”，在泾县、南陵境内，南边是山或丘陵，北边却是平坦的河床、村庄，遇到雨季，山上的洪水下来了，自然到处横流。每年汛期大水总是漫天遍野、肆无忌惮，年年洪水都要关顾一些村庄，造成人民生命财产的损失。于是到了汛期，临近河边村上的人总是提心吊胆的。为改变“晴天小溪水，雨天水汪洋”的面貌，让华阳河不再肆虐，宣城的百姓齐动员，战天斗地改造自然。修河道，就是将南边山上的泥土、沙石“搬”到北面，重新垒起一道河堤，让河水改变方向——顺着规定的线路流向水阳江、流向清弋江。当初，没有机械化工具，完全靠人工肩挑手抬，几十里河堤上，数以万计的修河大军，浩浩荡荡，大有“愚公移山”的味道。堤坝越堆越高了，我们付出的体力也越来越多，到后来，十几米高的堤坝，挑着百十斤重的沙石，直上直下是不行的了，只能走之字路，无疑中增加了往返的路程。伙食相对还算比较“优越”的，每周开一次荤，平日里饭尽管吃（当时生活艰苦，饥肠辘辘的，饭量特大，一餐饭没有一斤半儿的是绝对不够的，现在听起来也是蛮吓人的）。住宿条件“特差”，借宿当地老乡家的客堂，地上铺的是稻草，十几号人挤兑在八九平方的地铺上。虽然，各睡各的被窝，但讨厌的跳蚤（成虫能爬善跳，部分种类寄生于人、哺乳动物或鸟类体表，叮咬并吸食血液，能引起寄主烦躁不安，并传播多种疾病。）却无孔不钻，被咬后，其痒难忍。因此，晚上睡觉，我们只能穿裤衩，打赤膊，将衣裤卷好后用草绳吊在梁上，防止跳蚤白天在身上继续游荡、肆虐。修河的日子不好过，好在自己有一技之长——喜好绘画，会涂鸦一些“小玩意”，修河期间，曾被多次借到公社搞宣传壁报，省却了肩膀的劳累，伙食也好于基层。

华阳河是宣城的一条重要河流，改造后的华阳河，不再是脱了缰绳的“野马”，清清的河水、细细的沙滩，还有河畔那捣衣女构成了一幅浓墨的中国山水画。

挑    担

“起床了，趁早天气凉快，快点赶路！”老乡来催我们了，揉揉睡意朦胧的双眼，才四点多钟。我们几个知青一骨碌翻身下床，洗嗽后在老乡家里吃完泥鳅面，拿上扁担和担绳出发了。干啥去？到二十里外去挑窑柴。

大地还未苏醒，天空中的晨星寥寥，晨曦的初露撒露在路边的小草上。我们跟在老乡的后面，悄无声息地穿过一个个村子，引来村里各家大狗、小狗的阵阵狂叫。一路上，大家很少交谈，生怕惊动了沿途老乡的休息。偶尔，知青为老乡递上根把香烟，才见行进的队伍中亮起了暗红色的光点，一闪一闪。跨过小河，穿过田埂，爬上一段长长的坡路，翻过一道道小山岗……，东方露出了鱼白肚，我们到了目的地。大院内依稀能看见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柴堆，老乡开始报所要挑回华村大队砖瓦厂柴的份量，院里人开始过秤……，俗话说“百步无轻担”，我们几个看看一路来的路程，对自己估计了一下，大概只能挑老乡的一半（50——60斤）。我们开始往回走，捆扎的柴草不够结实，不断碰到突出的石头、树枝和村庄的拐弯角落上，让人踉跄难行，前面几百米还能跟的上老乡的步伐，过了1公里，与老乡的距离越拉越远了，最后消逝在视野里。还没有走到一半路程，就已经累得满头大汗，肩膀又红又肿，换肩频率越来越快，脚步越来越沉重，嗓门也干得要冒火。于是，每到一村庄，赶紧撩下肩膀上的担子，一屁股坐在又光又滑的石头上，稍息片刻后，问村里老乡讨口水喝。火辣辣地太阳当空照，我们索兴将长裤和上衣绕在扁担上，打赤膊、穿短裤而行。途中但见炊烟袅袅，估计快正午了，问老乡买几个鸡蛋煮一下充饥，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往前“奔走”，进了自己大队的地界，还在到处打听“华村大队到了伐？”紧赶慢赶，我们终于回来了……。

正所谓看人挑担不吃力，自己挑担步步歇。

回    家

三十六年前，我们踏上了人生之旅——安徽宣城杨柳。而今天，我们从上海出发，经过三个小时的行程，进入宣城市境内。当年迎接我们的是漫天飞舞的黄尘和低矮的“牛棚”，今天迎接我们的却是大变样的公路和村庄。三十六年前我们充满了好奇和豪气，今天我们怀着感激虔诚之心再次回到这片土地，想看看我们的曾经，我们的父老乡亲……。

宣城市文化局领导（原杨柳镇党委副书记）和杨柳镇的党委胡书记、肖副镇长及兴洋队王书记、华村队妇女主任盛情款待了我们。盛宴上嘘寒问暖，让我们回到了久违的激情中，一次次地被感动……。

5月9日，是我们最盼望的日子——将要回到我们曾经生活了3—6年(各位上调或返城的时间不同)的故地。无数次想象与老乡重逢的情景，他们还能否认出我们，我们所熟悉的老人们还健在吗？

如果不是队领导带路，我们肯定会摸不着方向，走错路。一切都变了，村庄里，干打垒土墙的房子已由青砖红瓦替代了，宽敞的村里道路变窄了，老乡家的下一代见缝插针地盖起来新房；青弋江河沿山边横贯而过，乡亲们不再为旱年的庄稼灌溉而发愁；曾经劳动收工后嬉戏过的小河塘也种上了荷花，小鱼儿在荷叶从中自由自在的游弋；生产队仓库和打麦场已不复存在，包产到户后，公家的财产按人口进行了划分；喝水不再到渠沟里去挑了，家家户户用上了深井水；原来村庄前有一棵大柏树，人们经常聚在这儿聊天……可现在这儿全变了。

 一进村，老乡们就围了上来“你们怎么想起回来看看的？”“当年你们下放时还只是十八、九岁，现在多大啦？”“已经五十多了”当老乡们一一认出我们后，用惊叹的口气咋呼着，大娘、大嫂亲热地拉着我们的手，眼里闪着泪花。孩子们则围拢来看着我们这群陌生人。一别三十来年，今天我们回家，乡亲们自然是问长问短，你一言我一语，我们边拿出烟、糖招待，边一一回答他们的询问。随后，老乡带我们一家家走访，每一家都住上了砖瓦房，告诉我们现在日子好过了，不用再缴公粮，政府还有补贴；种田也不再插秧、耘草了，老乡们邀我们留下吃饭，说以往春季揭不开锅的日子已一去不复返了，要不是镇上安排了，我们真想留下来与老乡好好地干上几杯、再叙叙旧、唠唠家常。

匆匆走访每一家，听着、看着各家的变化，想说的很多想问的也很多，时间差不多了，我们得回到镇上去了，杨柳也变了，杨柳小镇建设已初具规模，有春归东路、西路、宣泾路、杨柳老街、滨湖路和改建大道相互沟通、交相辉映，是宣州西南重镇，全区五大重点镇之一。只见人来车往，熙熙攘攘。当年队里不少人连宣城县城也没有去过，现在交通方便了，直通宣城的车每天多达几十班。匆匆而来，又匆匆地离开，多想去劳动过的地里、山上看看，那里有我们流下的汗水，也想去一些老人家的坟前鞠个躬，当年不少老人家待我们像亲人。又到离别时了，一位大嫂拉着我的手，再三表示，要谢恩人，又是送草鸡蛋，又是送野山笋干，以了却当年我在她家揭不开锅时给予了一些口粮，解决了她家无米之炊的窘境。临别了，老乡们又似当年我上调芜湖那样依依不舍，“什么时候再来啊？不知还能不能见上一面呢”。

再见了老乡们，再见了杨柳！虽然我们回上海了，但心却永远留在杨柳，愿乡亲们健康长寿，愿下次还能相逢。